盧曉筠回來了，韋卓越在她表哥的兩次婚禮上都有看到她——一次逃婚，一次正式成婚——韋卓越向我描繪她時，說她胖了點，刁鉆的性格收斂了點，成熟了點，其他的基本上沒有變化。

“她過來與我打招呼，將近九年沒見，我費了些勁才將她認出來。”

盧曉筠該是很傷心罷，她高中一直愛慕著的人——或許其初衷不變，現在依然愛慕著，她曾經說過，他是她的初戀，初戀就像棉花糖，永遠是柔柔甜甜，使人回味無窮，永遠眷戀的——竟爾沒認出自己來。她的爸爸媽媽早幾年前覆合了，她在她爸爸的學校裏，即我和蘇亞妹的母校，謀得了一份講師的工作，這是從蘇亞妹那裏得到的關於她的消息，蘇亞妹和她在網上偶爾有所聯系。

我見到她的時候，也差點兒沒認出她來。

那天，鐘燕、周欣悅邀我出來小聚，在一家精致典雅的咖啡屋，盧曉筠正好在一個靠窗的位置上一個人綴抿著咖啡，她過來與我打招呼，我木楞了好一會兒才認出她來，正像韋卓越所說的，她豐腴了許多，打扮妖嬈中透出幾分成熟，她看起來更像少婦了。

盧曉筠尚未結婚，我是知道的，蘇亞妹說她交往過一個男朋友，家境與其相當，在一起的年份算是久的了，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然而她的未婚夫是個攝影愛好者，兩年前與友在山頂上拍攝時不幸跌落懸崖，她為此痛苦了很久，蘇亞妹那段時間一直通過電話來安慰她，現在的她早已從兩年前的悲慟中掙脫出來了，時間沈澱了那一段痛苦的回憶。

我充當中間人，相互給她們做了介紹，盧曉筠說，她看到了我們打外頭進來。

“在你們坐定之前，我很想招呼你們過來哩，但是隔得有些遠了，所以我就過來和你們拼桌了。”她說話的聲音腔調沒變，仍舊兒嬌嬌滴滴的。

“隔個若幹年，兩次見到你還是老樣子哩，紮發，T-shirt，牛仔褲，帆布鞋，穿在你身上竟然一點也不讓人覺得老土尼，你的stile十年如一日。”她笑著說。

“可不是，我們部長永遠都為自己一成不變的打扮自豪著呢。”周欣悅說，“還帶動了一波牛仔褲、帆布鞋的潮流，她的下屬無一沒有不模仿她的穿著打扮的，我想我們部長在外頭也是個在穿著打扮上人人效仿的楷模。”

我輕輕掐了一下話匣子周欣悅的大腿，她誇張地輕叫出聲來。

離職這麽久了，她依然不改口，左一個部長右一個部長地叫喚，在這點上拿她沒辦法就已經讓我夠頭疼的了，在穿著打扮上她還奉我為楷模，爆出了一堆子虛烏有的事，結果她說這是對我一種至高無上的稱讚，我應該為此感到高興、感到驕傲，一個人的穿著打扮完全取決於她自己，即使真是受到別人的影響，那個別人也不會是我。令我氣惱的是，鐘燕做了周欣悅的證明人，因而對於周欣悅所說的盧曉筠無不一一相信，並就我的穿著打扮向我學習。盧曉筠就兩次回來參加婚禮都沒能過來看我和蘇亞妹兩位老同學表示抱歉，其實她覺得抱歉的真正原因是她在□□上對蘇亞妹說過，她從E市回到D市來參加完她表哥的婚禮馬上過來看望我們，她食言了。

“想必你和韋卓越遇見很久了尼，他說在F見到你，然後又是一起回來的D市。”盧曉筠說，“他更英俊更紳士了，彬彬有禮，讓我有些不習慣。知道咪，真是嗅極哩，早知道他也來參加婚禮，我是說什麽也不回出現的。他已然認不出我，我胖了，也醜了。”

是呀，盧曉筠哪裏知道韋卓越會在她表哥的婚禮上，恐怕也是在婚禮上她才知曉韋卓越在她表哥手下幹活罷。

周欣悅和鐘燕借口先行離了，她們為我們騰出談話的空間，事實上她們因插不上話而感到寂寞無奈，短短一刻鐘，我與她們的小聚變成了我與盧曉筠的小聚，感覺挺對她們不住。

盧曉筠告訴我，她此次回來D市就再不走了，她的父母親雖然不舍——畢竟是獨生女，無論她成年與否，她還是他們的心頭肉——她毅然決然回D市自己一個人生活，她自嘲自己任性起來好比一頭發脾氣的牛，她母親沒辦法，只好委托昊母幫忙照顧她，並托表親這層關系她被安排進日天集團工作。盧曉筠對自己感情上的事情絕口不提，她或許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或許以為我什麽都知道了，她至少清楚我是蘇亞妹的姐妹，如今又是她的小姑子。

“聽說你結婚了哩，有兩個非常可愛的孩子，真想瞅瞅他們，你會滿足我的這個願望吧？”盧曉筠說時神情憂傷，這樣的表情很少在她臉上表現出來，她的眼眶似乎也紅了。

我點頭，我不曉得她到底經歷過什麽，然而我清楚她所經歷的必定與孩子有著密切的關系，而她接下來所講的也讓我的猜想得到了證實。

“如果我的孩子尚在，他應該會走會跳會說話了哩，他見到哥哥姐姐們一定歡喜得很——”接著，她陷入了遐想，嘴角浮著一絲微笑，眼淚撲簌簌低落到桌臺上，她不擦，只用手紙擼了擼鼻。

我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她擡起眼瞼朝我笑了笑，我並不想問及她此時此刻傷心的具體緣由，那只會讓她更加悲不自勝，可是我住口不問的事情由她嘴裏悠悠訴說出來，說之時較說之前冷靜多了，對於兩年前發生的兩件事，悲愴中更多的是坦然，即便沒有做得到徹底。

她和她的未婚夫經她父親的一個朋友介紹認識，當時她對他看不上眼，他的家庭不錯，她就是沒辦法看上他，“他卻對我一見鐘情”盧曉嬌傲氣地揚了揚眉毛，悲傷躲到了容顏煥發的暗處，“知道咪？我拒絕了他不下百次哩，他不死心。”在她心中一直保存著一個擇男友的對照影子，她不說我也猜想得到，只有初戀才能占據那個影子的重要位置，“他不符合，一點也不！我傷了他不知多少次，可他像塊牛皮糖似的，依然一如反顧尼，頭痛死了哩！”後來，她和他在一起了，也許是出於愧疚，也許真是被他的癡情所打動，她自己都不曉得究竟屬於哪一種情況。

她未婚夫發生意外的那天，她剛獲知自己懷了他的孩子，然而孩子卻因她的一個不小心沒了，禍不單行，她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尚自為他手刃了一條生命而黯然落淚，又傳來了未婚夫罹難的噩耗，一時間她接受不住雙重打擊暈厥在病床上。“沒幾天，我就從悲傷中掙脫出來了，他家那邊的人不知把我罵成什麽樣了哩，因為我打那以後就胃口大開。”她皺皺眉頭，用雙手在面前比劃了一個葫蘆形狀，“嗖一下，這樣的身材就沒了。”她說，之後她再怎麽努力也減不回原來的那般好身材了，她為此傷心、苦惱不已。

“我覺得你現在這樣蠻好，比以前好看得多。”我說的倒不是安慰人的風涼話，我是實話實說，看起來有肉感的女人更加滋潤健康，那不叫肥，那就豐腴，是一種健康的可遇而不可求的美。

“噢，你可真會安慰人。”盧曉筠把手覆在額頭上，“不久前，你差些沒認出我來哩，認出來之後，你臉上的表情將什麽都洩露出來了，你否認的了咪？”

我噗嗤一聲輕笑，“那不過是太久沒見，驚訝於你變得如此紅潤好看了而已，瞧你往哪方面想去？天曉得你會這樣想我，倘若我說的不是實話，天打雷劈！”我舉起一只手起誓。

“但願你說的不是假話，否則朋友都沒得做了哩。”盧曉筠惡狠狠地盯著我。

只顧著說話，咖啡都涼了，喚來服務員撤換，當新的兩杯溫咖啡端上來時，盧曉筠突然問我，“心青，你老實告訴我，孩子們的爸爸是不是表哥的？”

我一口咖啡嗆在咽喉，咳得滿臉通紅，她可是連孩子們的面都沒見過，此話從何說起？她知不知道這樣猝不及防的直白的揣測很大可能會使聽到的那個原本就做賊心虛的人心臟病爆發的，她怎麽會想到這方面來，她哪裏來的理由懷疑？

等我緩過氣來的時候，盧曉筠用一束非要從我口中得到真相的尖銳而不容人拒絕的目光看著我。

“我差點兒被你的話不僅嗆死還嚇死，你怎麽能問這樣沒有根據的問題？你是曉得的，我和你表哥早很多年前就沒有關系了，以後可別滋生這樣既無厘頭又古怪的懷疑，不然，你叫孩子們天上的爸爸怎麽安寧？”我相信我的鎮定自若給她的懷疑起到了很好的反擊，因為她不在糾結於她所提出的問題，而把話茬轉到了孩子們天上那個真實虛幻的爸爸身上。

“我聽卓越說了，孩子們的爸爸殆於一場車禍。”盧曉筠深表悲哀的說，“我很高興我的猜想得到了否認，表哥可以和Angela好好過地日子，所有人都清楚他心裏還有你哩。”盧曉筠言語裏暗示著她表哥逃婚要與我私奔那件事，幾乎無有人不是這麽認為的，“不是我向著Angela哩，拋棄一個懷了他孩子的女人是一種罪過，堯表哥不是個不負責任的人。”

“沒有私奔那回事兒！”我的情緒有些波動，“那是劫持，只差沒有報警，就這麽簡單，外界瘋傳的純屬於虛構，還有人身傷害！”我皺著眉頭，一口氣飲下整整一倍咖啡，那勢頭好比喝下整整一杯紅酒，那天晚上那股勁頭又來了，不同的是以咖啡代酒。在盧曉筠和我說話之前，我已喝下了不止三杯特意吩咐侍者不加奶糖的咖啡，我想我是真的瘋了，這事過去了差不多兩個月，依然無理由地敏感如此，不是瘋了是什麽。

“看外面，心青，看外面哩！”盧曉筠有些激動地拍了一下我的手背，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望著被擦洗的煥然一新的玻璃窗外。

我沿著她的視線望去，不知是□□在起作用還是怎樣，我竟然看到了我們談話裏的主人公的身影，他在廣場的一端正從後袋裏掏錢給一個坐在一棵樹蔭下賣唱沒了一條腿的中年大叔，然後裝過身朝著咖啡廳所在的方向走過來，不是他！我僵直的身子一下子松動得舒適，陽光下那張剛毅的面龐清清楚楚地告訴我，來人是盧曉筠的初戀，這正是她如此激動的原因。

她羞怯中帶有熱情地朝他不住招手，企望惹起他的註意，他也註意到了，朝這邊走過來，不一會兒一杯咖啡就從侍者手中擺到了他的面前。

“你們也在這裏？”他有些驚訝地說，“都談了些什麽？”

“沒什麽”我笑笑說，見來人是他而不是那人，我顯得比任何時候要欣悅得多。

“你來這兒做什麽來哩？”盧曉筠問。

“噢，就上次，”韋卓越看著我說，“姍姍去同學家做客，在同學家的客廳裏看到了一架鋼琴，她同學自豪地向她這個客人演奏了一曲，她回到家就一直吵嚷著要一架，想學，我上這兒幫她物色鋼琴來了，希望她不是一時興起。”

“鋼琴，我家裏就有一臺哩，還是我自己給自己買的，好多年月了哩，這個我最在行了。”盧曉筠笑吟吟地說。

“那再好不過了，我正愁著沒行家，不知該怎麽選，姍姍吵嚷著要和我一起來，我怎麽肯，有她在絕對無所收獲，心多的人見一樣愛一樣，都只保留三秒鐘的勁頭，很快就對那樣這樣沒了興趣。”

於是，盧曉筠和韋卓越一起去為韋姍物色鋼琴，我推說家裏有事要回去，留他們兩個獨處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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